第3节(1/2)

在最初生出绿皮的那些日子里,他每天都要十分认真地将它洗去,像一个剥掉蛋皮的大鸡蛋似的光着身子钻进被窝。那层薄薄的绿东西便随着浴池里的水流走了。但不久,他渐渐查觉出洗掉绿皮后的不适感,也就是前头所说的那种海鱼被晒在太阳下的感觉。这种不适感使他很自然地拉大了洗澡的间隔,结果他发现,每一次下海归来,那层绿皮都会明显地变厚。就仿佛他身上有某种奇特的吸引力,能将海水中细若“尘埃”的藻类粉吸在身上似的。先是一层浅颜色,而后深颜色,再就变成了一层薄膜。若干层薄膜层叠累加,最终变成了“皮”,现在这身绿皮的厚度大约有两个毫米,也就是通常的海带那么厚。

其味道也跟海带差不多。

可以想象,假如就此停止洗澡,一任绿皮无限制地变厚,它最终恐怕会变成一副铠甲也说不定!小莫菲觉得这种前景既令人不安又令人激动!

最终,他选择了一个两全之策,即:澡还是要洗的,而绿皮也不能随意冲掉。办法很简单,那就是每天洗澡前把它脱下来,一觉醒来再把它穿上。充其量麻烦一些。

实事证明,这么做效果相当明显,绿皮渐渐变成两层海带那么厚了,柔韧性在降低,结实程度则明显提高。

还有一点必须强调一下,他每天脱掉绿皮,更深一层的目的是为了摆脱对绿皮的依赖。他不能放弃人的本质及生活习惯,一方面因为人的本质是经过了从猿到人的漫长进化,太不容易了,放弃了实在可惜!再一点就是人的生活自由度的确高于海洋生命。这一点恐怕连海里的那些生物也明白。由此我们不难看出,小莫菲这个人不但俏皮、可爱,还有一个十分值得肯定的品质,那就是意志坚强!

因为那么做的直接结果就是他必须每一天都要忍受“海鱼晾晒在烈日下的难受滋味”。所幸的是,这滋味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减轻着。他估计自己变成两栖人的可能性比较大。

真那样的话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

眼下困扰着他的是: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?除了生出绿皮以外,其他那些适于海洋生活的能力从何而来?

比如海中的视觉能力,海中的呼吸方式,等等!这是一连串的大问号。

小莫菲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拎起那件绿皮抖落着看。他吃不准破成这种样子的绿皮还有没有保留的价值。不行就扔掉,反正再“自制”同样的一件也不是什么难事。但最后他还是把绿皮泡进了浴池里,决定明天穿上试试。泡在水里是为了保护绿皮的柔软,太干了挺不好穿的。

他试过几次,那感觉跟受刑没有什么两样。

***

莫菲家的事情就这样没有保障地向前捱着。所谓的没有保障自然是指莫菲老爹变成植物人那件事。不过还好,没有人产生什么怀疑。

虽然那几个老钓友曾询问过“老爹为什么好久不来了”,均被莫菲博士以巧妙的假话糊弄了过去。小莫菲认定,而今的早老性痴呆的的确确在全球蔓延,看这些老头儿,昨天说过的话,今天就没有谁记得了。估计过不了两个星期,莫菲老爹将可怜地被老友们忘掉。

母亲和妹妹,也就是提到过的那个“公主”完成了撤哈拉的“播种绿洲”的计划,目前已抵达了好望角。在谈话中母亲似乎对好望角一往情深,说她仿佛又回到了18岁情窦初开时的她。小莫菲估计母亲在认识并最终嫁给父亲之前一定有过诸如“初恋”一类的经历,再大胆些猜想,初恋的对象八成是个潜水员,他和她在无边的大海里恐怕有过山盟海誓的动人一幕。因为母亲描绘好望角的大海时,简直有些“不知道自己是谁”了。

“好啦,妈妈!请你不要没完没了地占用网络空间啦。你知道现在信息网中‘堵车’的情况非常严重。咱们见面再谈好不好?”小莫菲完全不是不耐烦,而是担心不留神把祖父出事的情况漏出去。

除此之外,家中没有什么变化。太空站的邀请弄清楚了,人家邀请的的确确是莫菲博士,说是一部分太空居民生理数据有变,想请博士去观察些日子。博士以走不开为由拒绝了,但同意分析太空发回来的生理数据。只有小莫菲清楚,他的心思现在完全扑在了祖父身上。

祖父很可能处在他一生最乖的“历史时期”,像一株顽强的地衣植物似地生存着。者头儿的体质太好了!假如一百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够复苏,那百分之百是他。

但愿他的耳朵里不要长出木耳来。

再就是阿卡,他好像完全把发现绿皮那件事给忘了。这些日子,他和阿珠打得一团火热,使那个外来的女孩子惊呼“小镇人的热情能把人烧化!”

小莫菲觉得这话听上去近乎于贬意了,应该警告阿卡那家伙:适可而止!

阿珠是个比较漂亮却仍属于“一般”那个范畴的姑娘,血统看上去比较复杂,西方人的开朗中隐约透着些东方人的娴淑。她说她是日本人,此话不一定靠得住。

她第一次见到小莫菲时,就表现出极其想“套近乎”的意思。小莫菲当然不会夺朋友之所爱,况且还有“短处”捏在阿卡手里。那大胡子一旦被“激活”储存的记忆,会在一夜之间让全镇都知道:咱们这儿出了个绿皮鬼!

小镇知道了,全部信息空间也就知道了。现在的传播速度就是这么快。有一次巴西的狂欢节曾闹出这么一条新闻,说“一只东方送来的斗鸡跳进了火堆里,烤成了一只鲜美无比的烧鸡。”注意,这不是新闻本身!新闻本身是这样的:“根据网络上的四千多万人的反馈证实,斗鸡跳进火堆到消息传播出去、再到四千多万人收到消息时,那只斗鸡的鸡毛尚未点着!”

快得不能再快了。

小莫菲不希望自己变成新闻,他只想从从容容地弄清自己的“变异”究竟是怎么回事。那件破了二十多个洞的绿皮最终还是扔了,“新做”的这件已经有一层海带那么厚了。

一切均正常,稍有遗憾的是,他再也没找到那只“鬼东西”。

噢,值得一提的是小镇的那个晚间照明用的人工小月亮坏了一次。小莫菲参加了维修工作。干到一半的时候左脚的鞋掉了,万幸的是,那时人们的目光全部集中在小月亮上,没有注意到他那只墨绿色的脚。

那回他吓出了一身冷汗,以后再也不敢穿那双倒霉的鞋了。

就在这一切都归于正常的时候,发生了一件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。

事情不复杂,但是很可怕。

前头好像说过,小莫菲虽说被某些人毫不讲理地划归于“反传统的一代”,但他仍旧恪守着一项传统,那就是每天临睡前去老祖父那里“请安”。这个习惯由于莫菲老爹变成了“植物”,整个儿地被打乱了——不是取消了而是打乱了。也就是说,他经常习惯性地走到老祖父的门外才想起“对方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”,于是沮丧得直想哭。这还算好的,更烦人的是他有时睡到大半夜时会冷不丁地从梦中惊醒,像作错了什么似地去向老祖父请安。这样一来就很难把握自己了,直到冲到老祖父的病床前,才被旁边打磕睡的父亲喊住:“又不穿衣服!”

他被吓醒,这才发现只穿了一条短裤。

父亲似乎已经有所觉察,目光像扫描仪似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:“不对劲儿呀,儿子。你白得十分……十分虚假!”

博士肯定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了。

“这和你的职业太不一致啦,你应该黑得像条泥鳅!啊,别这么看着我。我并不是希望你黑得像条泥鳅,我是说……你太白啦,儿子!”

小莫菲绝对没话可答。他不属于那种急中生智满嘴生花的人。

幸亏父亲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。

可是,人的运气并不是总像影子似地挥之不去。只要运气稍一懈怠,背字就降临了。

这一天他重演了前几天的一幕,迷迷糊糊地前去请安。结果听到的不是父亲的疑问,而是父亲那惊心动魄的尖叫。这种叫声大多出自那些“突然发现脚背上蹲着一只老鼠”的女人之口。

小莫菲被吓醒了,他先是闹不懂父亲为什么吓成了这副样子,但马上他自己也被吓傻了——他忘了脱掉绿皮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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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莫菲并非没想过“迟早会有这么一天”,他想过。他甚至觉得那是一种必然,但是他确实没想到会在这么样的情况下把自己暴露得走投无路。他曾希冀以一种平和、随意、甚至可能是诗意的方式公诸这个秘密。让所有的目睹者均以那么一种自然的心态接受这一切。可事实却偏偏相反,竟用这种绝非有意的突然手段把别人和自己同时吓得半死!

幸中之幸,那个“别人”是自己的父亲。

换个角度设想一下,假如你在这种午夜时分,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,猛然被一阵脚步声弄得抬起头想看看来者是谁的时候,看到的却是一头生着人那种肢体,颜色墨绿,只有脑袋和人一样的动物,那将是何等的刺激。

小莫菲眼看着父亲从沙发边沿滑到了地板上。他想扑上去扶他,又猛然悟出这样扑上去恐怕会吓死对方,于是慌得连滚带爬地奔回了房间,扯掉绿皮又飞奔而回。那时候父亲已经自己爬起来了,并非完全魂不附体。

首先是安慰,先把被惊吓者的状态恢复过来;然后是解释……老天爷,小莫菲简直快绝望了。解释原来是这么艰苦的一项工作,且不说“头头是道”是多么不容易实现,就连“自圆其说”都是难以作到的。小莫菲前言不搭后语地啰唆了半天,最后双手捶着脑袋蹲了下去。

“我无法解释,爸爸。我不只一次想向您请教,可是……我,我不敢说,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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