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(1/2)

“冲啊,”

“杀啊,”

“别让鬼子跑了啊!”

“……”

终于又盼来了一个翘首以待的星期天,我总算可以扔掉破书包,拎起托布把,与小伙伴们无牵无挂,无拘无束地在院子里尽情地玩耍,我们自愿分成两伙,在沙堆上奋不顾身地撕打着,咕碌碌地翻上滚下。

“冲啊,”

“杀啊,”

“别让鬼子跑了啊!”

“……”
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……

我与小伙伴正玩得起劲,把嗓子差点没喊破,突然,从院落的大门口处传过来一阵阵剌耳的铜锣声,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停歇下来,纷纷循声望去,搞不清楚是谁又玩起了什么新游戏。

当——当——当,——……

院门口聚集着黑压压的一片人群,仔细一看,我差不多全都认识,他们都是爸爸的同事,都在一个办公楼里,甚至一个办公室里工作。

而现在,他们表情严肃,不苟言笑,都清一色地穿着草绿色的军装,右臂扎着猪血色的红箍箍,一个老人头顶着尖细的,用硬纸片做成的高帽子,手里拎着一面铜锣,一边敲打着,一边在众人的推搡之下,缓缓走进院子里。

“哈,是老书记!”

小伙伴们不约而同地嚷嚷起来:“对,是他,是老书记!”

“嘿嘿,老书记真好玩啊,这又是耍的什么新花样啊!”

“……”

孩子们哗啦地一声,像一群欢快的小燕子,从四面八方欢蹦乱跳地拥向老书记:“老书记,”

“……”

“去,去,去,”

走在人群最前列的大蚂蚱没好气地伸出细长的手臂,恶狠狠地将小伙们伴驱赶开:“去,去,去,滚蛋,一边玩去,”

然后,他板着可怕的面孔冲着老书记吼叫道:“快点,老老实实地向革命群众们交待你的历史罪行!”
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”

老书记垂头丧气地再次敲起了铜锣: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……我是王日新,我有罪,我是历史反革命!”

“啊——”

小伙伴们闻言,立刻惊得目瞪口呆,彼此间,你瞅瞅我,我瞧瞧你,心里嘀咕着:什么,什么,这位可亲、可敬、可爱的老书记,抗美援朝的老功臣,老顽童,人老心不老的孩子王,怎么一周没见,就成了罪人:历史反革命?

“哎呀,”

胆大一些的孩子们茫然地问道:“老书记怎么成了反革命啊?”

“哼,”

大蚂蚱冷冷地答道:“你们这些小孩崽子懂个屁,他以前是国民党的军官,后来投降了!他有历史问题,我们要革他的命,清算他的历史旧帐!”

“哇,”

孩子咧开小嘴惊呼起来:“哇——”

“哎呀,”

“真没想到,”

“……”

“快敲,”

大蚂蚱没好气地推搡着老书记:“快敲,别想偷懒!”

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我是王日新,我有罪,我是历史反革命!”

“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日新,”

大蚂蚱扯着公鸭嗓,挥舞着烧火棍般的干瘦胳臂,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:“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日新,……革命无罪,造反有理!”

于是,穿着军装的众人纷纷效法,坚定地举了拳头:“打倒反革命分子王日新,……革命无罪,造反有理!”

“……”

我们可怜的、倒霉的老书记,头戴着可笑的大高帽,面容憔悴地拎着铜锣有气无力地敲打着,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响声。

在众人无情的驱赶之下,老书记没完没了的、左一次右一次地从楼上转到楼下,然后,再从楼下转到楼上,他一边浑身臭汗地登爬着陡窄的阶梯,一边不停地敲打着那面铜锣,同时,嘴里则念经般地嘀咕着:“我是王日新,我有罪,我是历史反革命!我有罪,我该死,我有罪,我该死,……”
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伴随着铜锣的响声,老书记的身后很快便聚集起一群又一群比我还要闲极无聊的人们,他们一个个兴灾乐祸地尾随在可怜的老书记的屁股后面,使用着各种极其下流的、下流得简直不堪入耳的脏话取笑着、捉弄着我们可怜的老书记。

“爸爸,”

傍晚,我将白天的所见所闻讲述给妈妈和爸爸,然后,一脸疑惑地问爸爸道:“爸爸,老书记真的是历史反革命吗?”

“去,”

爸爸虎着脸教训我道:“大人们的事,小孩子家少参与,……”

“对,”

妈妈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子,肥实的手指头频繁地指点着我的鼻子尖:“陆陆,告诉你,以后不许到走廊和院子里去玩,见到谁也不许乱说话,听到没有?”

“嗯,”

我怔怔地点了点头,心里则糊涂得无法形容:这是怎么回事,到底发生了什么?

很快,宿舍楼里原来欢快、祥和的气氛发生了本质的变化,笼罩着滚滚飘忽不定的,捉摸不透的、极其压抑的,压抑得行将窒息的沉闷空气。

每天,无论是上班,还是下班,当单位里的知识分子们在走廊里不期而遇的时候,再也听不到那一声声热情的问候,真诚的寒喧,与毫无猜忌的说笑、打闹。

彼此之间,仿佛突然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,谁也搞不清楚对方的真实面目。

在狭窄的走廊里,突然走个顶头碰,便非常尴尬地相视苦笑着,假惺惺地点点头,接着,便头也不回地溜进自己的家门,咣当一声,将房门紧紧地锁死。

“哼,”

一周之前还亲密无间的一对同事,隔三差五便要凑到一起,喝酒闲聊,不知怎么搞的,突然反了目,在走廊里虎视眈眈地横眉对峙着:“哼,不服咋的?”

“哼,你算个啥啊!”

“哼,”

“不跟他玩,不跟他玩!”

大人们无端地反目成仇,孩子们亦如此效法,根据家里大人们政见的差异,非常自然地分割成诸个帮派:“不跟他玩,他爸爸不是咱们一伙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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